当“精致形式主义”正在制造“学术垃圾”，真研究去哪了？
近年来，随着学界对研究方法训练与应用的重视程度不断提升，学术研究的科学性与规范性日益增强，这为学术创新发展奠定了坚实基础。然而，在这一趋势下，部分研究者却对“规范”产生异化理解，陷入“精致形式主义”的陷阱，催生了一批跟风凑数、应付考评的“伪研究”成果。这些成果往往堆砌空洞概念、界定模糊研究范围、缺乏明确问题指向，还盲目追逐热点领域，表面上看似符合学术规范，实则毫无实际价值，纯粹是对学术资源的浪费。“研究方法日益规范，研究技术日益复杂，研究的科学性越来越强，研究发现却日益平淡无奇。”北京大学政府管理学院教授马亮的这一观点，精准点出了当前学术研究中的突出问题。他认为，过去不少研究虽在规范上有所欠缺，但不乏有想法、有灵性的真研究，能带给人眼前一亮的感受；如今许多研究看似符合规范，内核却空洞无物，甚至沦为低价值的“伪研究”。
这类“伪研究”产出的低水平重复的“学术垃圾”，占据了不少学术刊物的版面，这一现象在人文社会科学领域尤为突出。兰州城市学院特聘教授宋圭武指出，部分研究的理论建构脱离现实土壤，导致成果既无实践意义，也无理论创新。以“农村养老”研究为例，有学者仅通过分析全国数据和政策文本，就构建理论模型、发表论文，却从未真正走进农村了解实际情况，既未调研实践困境，也未回应现实需求，这样的成果轻则成为无人问津的“抽屉理论”，重则可能误导对现实的判断，导致相关政策建议“水土不服”。
多位受访高校专家表示，当前不少研究只是简单重复验证经典理论，并未带来实质性的知识增量。还有些研究者盲目追逐“数字化”“人工智能”等学术热点，扎堆开展相关研究，缺乏独立思考和原创视角，最终导致研究成果同质化严重，难以形成突破性贡献。“方法成主角、问题成配角，这是当前学术生态失衡的重要表现。”北京大学社会学系教授卢晖临坦言，比如在数据分析环节，一些研究者偏离研究初衷，对本身不具备有效解释力的变量反复加工，目的只是让图表更美观，而非解决实际研究问题。
为何“伪研究”会扎堆出现？受访人士普遍认为，核心原因在于高校、科研机构及学术刊物等各方，均受到不合理学术评价机制的掣肘。高校为发挥考核“指挥棒”的作用，仍高度依赖学术论文的“量化指标”；科研机构为争取资源，被迫跟风追逐热点；学术刊物为保住自身地位，对论文发表提出诸多与创新性无关的要求，这些因素共同导致大量形式规范但无实际价值的研究成果泛滥。
学术评价体系单一、“帽子热”余温未散，进一步加剧了这一问题。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政治和法律教研部教授刘锐表示，现行学术体系仍高度依赖单一量化指标，职称晋升、奖项申报等均与论文紧密绑定，倒逼研究者追求“短平快”的成果产出。北京师范大学中国教育与社会发展研究院助理研究员蒋艳双也提到，尽管“帽子热”经过多次整治，但余温未消，地方政府、企业与高校、科研单位合作产学研项目时，仍更倾向于选择有“帽子”的团队。长期下来，容易导致学术人才尤其是青年学者陷入短视功利的误区，一味蹭项目、堆论文。
学科教育与学术实践衔接不畅的问题，也让“伪研究”有机可乘。多名学者坦言，自己长期被“发文焦虑”困扰。有博士研究生就透露，因“文章数量不够”，自己曾失去课题申报资格。中国科学院西北生态环境资源研究院冰冻圈科学与冻土工程全国重点实验室副主任王飞腾表示，冰川学研究以野外考察为基础，需要科研人员在高寒缺氧的环境中长期观测，成果产出往往需要数年甚至更长时间，但身边不少同事因为“核心期刊论文记录不达标”，项目申请屡屡被拒，前期投入大量精力的实地研究，反而成了申报的“短板”。
学术刊物的“标签化”用稿倾向，也对“伪研究”的滋生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进入中文社会科学引文索引（CSSCI）的期刊（俗称“C刊”），其数量多寡常被作为高校机构评估、成果评奖、项目立项的重要考核指标。而“C刊”目录实行定期动态调整，一旦文章引用次数、影响因子等关键评价指标下滑，期刊就可能面临“C位不保”的风险。为确保指标“好看”，不少期刊不得不优先发表知名学者领衔的文章。有受访博士研究生直言，同一篇文章，挂上导师名字就能顺利发表，自己独立署名则难如登天。那些不歧视作者身份、不强制要求导师挂名的“良心刊物”，反而容易被踢出“C刊”目录。更有受访高校教师透露，曾在论文发表前夜接到某“C刊”编辑部电话，要求在文章中必须引用该期刊发表过的文章，目的就是提升期刊的影响因子。
值得注意的是，中国科学技术信息研究所10月30日发布的《2025年中国科技论文统计报告》显示，我国热点论文数量世界占比首次过半，达53.2%，世界排名保持第一；高被引论文数量保持世界第二，与美国的差距逐渐缩小。这表明我国学术研究成果的整体质量已大幅提升，在此基础上，更需引导研究者端正学术态度，专注于有价值的研究。
对此，蒋艳双等人建议，国内高校与科研机构应引导科研工作者沉下心深耕专业领域，降低各类人才称号、荣誉头衔在评价考核中的比重，鼓励他们甘坐“冷板凳”，探索真问题。同时，为提升科研成果的实际转化效能，可将技术落地、产业赋能的效果纳入科研成果考量范围，更加注重成果的实际价值和社会影响。
宋圭武则建议优化学术评价体系，打破“五唯”壁垒，完善同行评议机制，强化学术共同体的自治功能。一方面，探索推行“代表作制度”，重点考察学术理论对自主知识体系构建的推动作用；另一方面，引入多方参与评价，采用“大同行+小同行”相结合的模式，由大同行把握学科方向，小同行提供专业细节评价，确保评价的全面性与科学性。
刘锐等多名专家呼吁，应在高校、科研机构、学术期刊等多个维度，推动评价考核导向从“简单量化”向“实际贡献”转变，考核周期从“短期考核”向“中长期跟踪”转变，最终构建起质量与贡献双向奔赴的科研评价体系，为学术研究的健康发展保驾护航。
（来源/半月谈）
学术研究应回归问题导向，破除形式主义，让真问题、真思考成为科研创新的核心动力。 学术评价体系扭曲，逼得学者们只顾堆砌论文，真研究被形式主义淹没，创新何在？ 学术研究应坚持问题导向，杜绝形式主义，避免低水平重复，确保成果真实创新。 学术评价体系扭曲，逼得学者们只顾堆砌论文，真研究被形式主义淹没，创新何在？ 学术评价体系扭曲，逼得学者们只顾堆砌论文，真问题却无人问津。 学术评价体系扭曲，逼出形式主义垃圾，真研究被埋没在指标游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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